亚利桑那州凤凰城商场外，一名妇女刚接受完采访，离开不到三分钟便一脸愁容倒回头，要求不要用她的受访画面。

这名妇女是在册的共和党选民，不过此次总统选举决定投票给民主党候选人、现任副总统哈里斯，因为她认为共和党候选人、前总统特朗普无法代表传统保守党的价值观。对于在受访时透露自己的政治立场，她越想越觉得不妥，担心如果公开身份，自己和家人可能会遭到对立阵营的恶意对待。

尽管记者百般安抚，妇女始终神色惶恐，甚至急得落泪：“不，你不知道的，你不知道他们会对你和你家人做出什么事情来。”

像这样“谈政治色变”的选民并不少，不少受访者得知是谈选举时都婉拒受访。另有一名受访者虽然在受访时没有透露政治倾向，但和上述妇女一样，受访后又改变主意，不愿上镜。

过去几年，美国国内政治对立加剧，为政治暴力提供温床。2021年1月6日特朗普支持者发动“国会山骚乱”事件至今，美国共发生不少于14起致命的政治相关、且犯案者有明确政治倾向的袭击事件。特朗普在过去四个月里也不只一次成为暗杀对象。

特朗普10月13日的一番言论再次加剧不安氛围。他接受福克斯新闻专访时说，比起外部的敌人，美国“内部的敌人”制造的麻烦更大。这些内部敌人包括“极左疯子”，特朗普认为他们会在投票日当天制造混乱，并提议调动国民警卫队对付他们。这番话被哈里斯抓住不放，指特朗普将任何不支持或服从他意愿的人都视作国家的敌人。

面对政治对立所衍生的不安，宾夕法尼亚州的比弗郡（Beaver）两派支持者以不同的心态应对。上两届总统选举，比弗郡以“红六蓝四”的比率倾向共和党候选人。但《联合早报》10月初走访时发现，民主党蓝营的竞选看板意外地比共和党的多。

其中一条约有80间房子的街道上，只有街尾一户人家在院子里插上支持特朗普的竞选看板。整条街上，插有支持哈里斯看板的房屋则多达16个。

蓝营这番阵仗背后，反映的是对不安氛围的抗衡。自称“K姨”（50多岁，金融业人员）的哈里斯支持者说，她不一定每届选举都放看板。但今年她希望向其他选民，尤其是有意放下党派色彩转投哈里斯的共和党选民释放信号，即“投票给哈里斯不会有事的”。

K姨说：“从媒体报道来看，如果特朗普胜选，他似乎要惩罚那些有自己的看法、不投票给他的人。我觉得有些人可能担心，如果表现出对哈里斯或民主党的支持，日后可能受到某种形式的惩罚。”

在比弗郡处于少数的民主党支持者通过踊跃表态来自我打气，反之，保守阵营则显得收敛，为的是不给紧张局势火上浇油。

自认是保守选民的坎贝尔（Doug Campbell，67岁，退休人士）在访问中，始终很谨慎地不吐露自己支持的人选，只时不时暗示着自己会投给更“亲生命权”的候选人。

被问到为什么不在院子里插竞选看板时，他无奈地叹道，如果让他人知道自己把票投给谁，他有可能被排挤。

坎贝尔说：“我很不情愿地说，我们国家已经很分裂。我身边就发生过多年的友谊因为政治而破裂的事，这都只因选了一名政治候选人。这在我看来太说不通了。”

美国政治失序：学识缺乏与网络革命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拉惹勒南国际关系学院美国政治顾问加芬克尔（Adam Garfinkle）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分析，美国目前的政治失序，部分原因在于民众逐渐缺乏较深层的学识素养，以及网络革命带来的变化。这些因素导致社会风气脱离文明、理性、分析能力，倒向粗俗、以情绪为主导，及肤浅的意识形态思维，更退回到“人与人关系上更原始的零和观念”。

有了上届选后的“国会山骚乱”事件，美国社会心有余悸，各界也关注这次难分高下的选战落幕后，美国政治能否有序地朝下一个政权过渡。乔治华盛顿大学政治管理研究生院政治管理项目主任贝尔特（Todd Belt）指出，如果选举结果不如共和党所愿，以特朗普不愿服输的个性，共和党更有可能挑战选举结果。

贝尔特告诉《联合早报》：“长远的影响是民众更加怀疑我们民主机制的有效性以及对规范的坚持。它们会继续减弱。”

共和党这个老派政党也在政治对立的大环境中出现裂痕。此次选举，有不少共和党重量级人物因为不认同特朗普所标榜的共和党价值观，倒戈支持哈里斯。他们包括前众议员切尼（Liz Cheney）和她的父亲、前副总统迪克·切尼（Dick Cheney）。

贝尔特指出，哈里斯在一定程度上须依赖反特朗普的共和党人选票。“她需要这些选民来弥补其他群体选票的流失，这些流失总会发生在握有总统职权的政党身上。”

加芬克尔说，哈里斯如果胜选，支持特朗普的MAGA（Make America Great Again，意指让美国再次伟大）运动将“通过法律手段结合暴力与恐吓，尽一切所能窃取选举”。如果再次出现政权无法和平交接的情况，事态可能“越过临界点，走向美国自由民主秩序的终结”。

一些支持特朗普，并坚信选举不公的选民和组织，如今发起新一轮“停止盗窃”（Stop the Steal）运动，有意否定对特朗普不利的选举结果。

加芬克尔说，他们的行为如果得逞，可能预示美国的自由民主秩序走到末路。“如果他们不成功，国家接下来四年也得磕磕绊绊，处在一场酝酿中、无界限的内战边缘，因为MAGA风暴不会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