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域焦点

马来西亚首相马哈迪再次访问中国，期间会参与第二届的“一带一路”峰会，也是较早宣布会参加该峰会的“一带一路”沿线国家领导人之一。马中关系在马国无前例地变天换了执政党后，近一年来有起有落。如原先终止的一些主要中资项目，近日又一一宣布复工或重新开展，令人刮目相看。

一些特别是来自中国的观察者，在过去几个月里，曾把马哈迪粗糙地归类为“反华份子”，认为他不对中方视为极为重要、特别是被认为与“一带一路”相关的项目给予大力支持（虽然一些项目没有明确定位为“一带一路”项目），就是极为不“亲华”的一种表现，而在“敌我分明”意识强烈者的眼中，不“亲华”即为“反华”，这一点是没得妥协的。

然而，从我们这些在马哈迪年代长大，甚至领教过其政治手腕者来说，上述这种针对马哈迪非黑即白式的“归位”，轻者还可说是趋于肤浅、不着边际，重者则可能导致因误解成为主流认识，而影响马中两国向来基本上稳健的双边关系。

如果硬要把马哈迪贴上一个“亲何方”的标签，那么最多只可说他是“亲（自身）国族”者，虽然也许这样还不是很贴切。马哈迪今年已90多岁，我们可能对近代史还是不很熟悉，但他生长的年代，正值东南亚以至整个亚、非、拉美洲等殖民统治，从高峰迈向低潮的年代。在那之前，全世界大多尚待发展的地区，都由欧美列强所摊分起来殖民。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国总统威尔逊在和平方案里提出所谓“国族自决”的理念，建议如一地的居民在条件成熟下，具有强烈希望独立自主的意愿，他们的意愿就应该受到尊重与兑现。而马哈迪就在那段甘地以非暴力手段积极争取印度独立、凯末尔刚把土耳其从腐败王权里拉向进步建设的年代里出生。那时各大殖民宗主国与反殖民斗争运动的对抗正如火如荼地开展着。

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日军侵略东南亚，在本区域许多地方干下极为残忍的战争罪行。但对于许多东南亚特别是土著的精英来说，日军得以在短时期内击败他们多年来不敢反抗的殖民主军队，无形中更为鼓舞了他们的反殖民情绪。而且当时的日本军政当局，还是有刻意“栽培”一些土著精英的，如马国一位曾当过马来亚大学校长、官方一度吹捧的著名学者，即在二战时的日本完成其博士学位；而马国至少有一位前首相，也曾在日军所成立的在地军事单位当过军官。所以，包括马来西亚在内的许多东南亚土著精英，对于日本的整体印象，是没有首当其冲于日军暴行、无论是中国或海外华人的负面历史包袱的。

马哈迪在上世纪60年代才首次赴日本，据他说，对日本人一丝不苟、精益求精的工作精神留下深刻印象。而相比于一些马国人把几乎一切事务都看成“没什么”的懒散态度，马哈迪更是从在第一任内就一直骂到现在。因此，他第一任内大事开展所谓的“向东学习”运动，主要就是包括保送（主要是土著）学生赴日学习，并要马国人积极学习日本人的认真工作态度。

虽然该运动的成果事倍功半，但马哈迪就是具有人定胜天的坚定性格，在第二次上台后，他仍然强调一些马国人必须学习日本人在工作上力求完美的精神。马哈迪如此做，并不是因为他特别“哈日”或“亲日”，而是他寻求极力提升他认为已然日益沉沦的一些国民，否则后者将极难以在这全球化竞争激烈的大环境里生存。

不过，即便马哈迪是“亲日”，那也不意味着他就“自动”的“反华”；当下中日关系即便同床异梦，也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共同利益而如胶似漆了，又怎么还有资格要把第三国的领导人标签为“亲日”还是“亲华”呢？

马哈迪经历过包括马国在内的东南亚各国陆续独立的过程，如在50年代在印度尼西亚万隆举行的亚非会议里所通过的“尊重主权、互不干涉、和平共处”等的所谓“万隆精神”，想必对于当年年轻从政的马哈迪有一定的启发。所以多年来，马哈迪在特别是西方的场合，都会针对西方对中国等正崛起国家的偏见予以驳斥。如他多次强调，中国在与东南亚的千年交往里，从没像西方列强般进行侵略与殖民。

在1989年天安门事件发生后，中国的外交环境恶劣之际，马哈迪也没有避嫌地让马国继续与中国正常交往。因为他尊崇所谓“南南互助”的精神，即发展中国家要相互扶持，所以他在中国改革开放初年即鼓励马国企业家到中国投资，为中国的现代化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但当他看到在马国一些由中资开发、而基于市场现实主要是销售给中国人的房地产项目时，对于他那一辈人看来，可能有如于当年的上海外国租界般，所以条件式反射便会极为反对。

马哈迪是与李光耀等同辈的深具国际影响力的领导人，也有要发展各自国家的强烈意愿。马哈迪所熟悉的外国投资模式，是外商在马国设厂或成立区域运营总部，制造在地就业机会、有一定的技术转移等。所以他对于如阿里巴巴、吉利等的投资模式深表欢迎。对于中方所心仪的大型基建项目，马哈迪不是不欢迎（他在第一任内就搞了许多超大型的基建），而是他认为他的新政府以及中资一方都是一定程度上的“受害者”，都被马国前朝政府所“坑了”，所以他在双方就造价重新议定后，项目也就再次活了起来。

我想，一些人之所以严正批评马哈迪“反华”，其潜台词就是担心他在中美两个超级大国明争暗斗全球主导权的大环境下会更为“亲美”。撇开马哈迪多年来因为直言批判美国而与美方的恩恩怨怨不说，马哈迪这次上台以来，中国、日本都去了好几趟，美国则只到联合国开会时路经，也没刻意要与被他评为“反复无常”的特朗普总统会面，又如何来的“亲美”呢？所以马哈迪可说是一位务实主义者，而马国举国上下都热切期待他这次参加峰会，能够带来更为丰厚的硕果。

作者是新加坡国际事务学会（SIIA）

高级研究学者